上碍眼了。
只有宝玉,像疯了似的要冲过去,被宝钗死死拉住。
“你不能去。”宝钗的声音冷静得残忍,“这么多人看着,你要让林妹妹的名节扫地吗?”
宝玉怔住,眼睁睁看着黛玉被抬出去。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明白。
那一眼,成了宝玉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六、风雪夜
潇湘馆里药气弥漫。
黛玉昏睡了三日,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高热。清醒时,她让紫鹃把诗稿都拿来,一页页翻看,看到《葬花吟》,轻声念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紫鹃哭道:“姑娘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黛玉笑了笑:“傻丫头,人哪有长生的。”她望向窗外,“我想家了。”
“姑娘想回扬州?”
“扬州也没有家了。”黛玉闭上眼睛,“我想回的,是父亲还在时的那个家。书香满室,墨香盈袖,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虚情。”
她忽然抓紧紫鹃的手:“我死后,你把我的诗稿都烧了。一件也别留。”
“姑娘!”
“这些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痴、我的傻、我的不该有的指望。”黛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烧干净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林黛玉这个人了。好……干净。”
腊月二十六的深夜,雪下得正紧。
黛玉忽然精神起来,要坐起身,要看窗外的雪。紫鹃扶她靠好,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药味与死气。
“紫鹃,你跟我这些年,委屈你了。”黛玉说。
紫鹃泣不成声。
“别哭。”黛玉伸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我这一生,误在太清醒,又不够清醒。若我能糊涂些,像宝姐姐那样,或许……罢了,没有或许。”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父亲曾说,读书人要守一身清气。可这浊世,容不下一身清气的人。他守了一辈子,落得什么?我也守,又落得什么?”
声音渐低,渐散。
“姑娘?姑娘!”紫鹃摇她,没有回应。
探她的鼻息,已然微弱如游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呵斥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抄家啦!官兵来抄家啦!”
整个贾府炸开了锅。哭喊声、破碎声、呵骂声混成一片。
潇湘馆却异常安静。紫鹃抱着黛玉,一动不动。窗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黛玉苍白的脸上,竟给她添了几分血色似的。
最后一口气吐出时,黛玉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像是一个了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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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她等不到春天,贾府也等不到。
原来她这盏微弱的灯,竟真是这腐朽大宅最后一点光。灯灭,则大厦倾。
真干净。
七、白茫茫
抄家的过程持续了三日。
忠顺亲王坐镇荣禧堂,冷眼看着官兵将贾府百年积累一箱箱抬出。古籍字画、金银器皿、地契账册……摊了满满一院子。
贾母在抄家当夜就中风了,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贾赦、贾珍直接被上了枷锁。贾政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被圈在一处偏院,哭天抢地。
只有宝玉,像丢了魂似的,趁乱跑向大观园。看守的官兵见他是个痴傻的,也没硬拦。
潇湘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紫鹃还抱着黛玉坐在窗前,人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