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冬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大观园里的残荷便已冻在潇湘馆外的池面上,像一池打碎了的墨玉。
林黛玉咳得愈发重了。紫鹃端来的药,十次有八次原封不动地凉在案头。案上摊着未完的诗稿,墨迹被咳出的血点染开,像雪地里落了梅花瓣。
“姑娘好歹喝一口罢。”紫鹃的眼泪在眶里打转。
黛玉摇摇头,目光越过半卷的湘帘,望向远处贾母院落的飞檐。那些屋檐下,正为宝玉与薛宝钗的婚事张灯结彩,红绸在苍白的冬日里刺眼得紧。
她知道的。自元春娘娘在宫中失势的消息隐隐传来,贾府上下便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夫人与薛姨妈走得越发近了,宝玉被看得越发紧了,而她这个病恹恹的“外人”,渐渐成了谁都不愿多提的累赘。
只是没人敢明说。因为贾母还疼她——至少面上如此。更因为,她终究是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是书香清流之后。在这武将起家、日渐粗鄙的贾府里,她是最后那点文墨气的象征。
二、棋局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里炭火正旺。
忠顺亲王呈上奏折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贾府诸罪,臣已列明。放贷盘剥、干预诉讼、强夺民产、聚赌淫乱……证据确凿。”
皇帝翻开奏折,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状,最后落在“贾赦为得古扇,逼死石呆子”一行上,停了停。
“贾府的老太君,当年抚育过朕的姑姑。”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元春虽有过失,已在冷宫思过。这般赶尽杀绝,是否太急?”
“陛下仁厚。”忠顺王躬身,“然贾府之弊,非一日之寒。其祖宁荣二公创下的那点忠勇之名,早被不肖子孙败尽。如今朝中清流,对其粗鄙跋扈早已侧目。若不惩处,恐寒了士林之心。”
皇帝抬眼:“清流?朕记得,贾府与林如海是姻亲。”
“林御史五年前已逝,其女现寄居贾府,听闻病入膏肓,恐不久人世。”忠顺王顿了顿,“林家一脉,在清流中声望犹存。若林氏女在,或有人念及其父清名,为贾府说话。若此女一去……”
话未尽,意已明。
皇帝望向窗外。雪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要将这污浊的人间覆盖成一片清白。
“待过了这个冬罢。”他说。
三、诗魂
黛玉是在腊月初八那日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
那日她精神稍好,让紫鹃扶着到沁芳亭坐坐。恰遇见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垂头丧气的模样。见到她,宝玉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妹妹怎么出来了?天冷。”
“闷得慌。”黛玉看着他,“你又挨骂了?”
宝玉苦笑:“父亲说我文章不通,仕途无望,将来……撑不起这个家。”他忽然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发颤,“若这家里没有妹妹,我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的手很暖,黛玉的却冰凉。她抽回手,轻声道:“宝姐姐博学,你该多请教她。”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了。远处传来薛姨妈与王夫人的说笑声,渐渐近了。宝玉慌乱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匆道别离去。
紫鹃扶黛玉起身时,低声道:“姑娘何苦说这话?二爷心里……”
“他心里如何,已不重要了。”黛玉望向结了薄冰的池面,“这府里的人心,早就像这冰,看着完整,一踩就碎。”
回潇湘馆的路上,她们遇见了王熙凤。这位昔日的管家奶奶,如今虽还在管事,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焦躁。
“林妹妹脸色不好,可请太医瞧了?”凤姐问得敷衍,眼神却瞟向园子那头——几个小厮正抬着箱笼往薛姨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