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睁开眼时,天还未亮透。窗外是腊月里特有的灰白,像蒙了一层旧纱。她静静躺着,听着自己迟缓的心跳,一下,两下,像远去的更漏声。七十有三了,她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数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沉回心底。
“老太太醒了?”鸳鸯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
贾母点点头,任由鸳鸯服侍着起身。镜中的人满头银丝,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这间住了近六十年的屋子——紫檀木的桌椅,前朝的古董,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都还是国公府的气派。
只有她知道,那幅吴道子的真迹早在三年前就换了赝品,真迹此刻不知流落谁家。
“今儿早饭备了您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新熬的燕窝粥。”鸳鸯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贾母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那燕窝怕是陈年的次品,枣泥山药糕里的枣泥也稀薄了不少。自三年前贾敬去世后,府里的用度就一年紧似一年,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从前的光鲜。
用过早膳,贾母照例要往佛堂去。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嘀咕。
“...昨儿厨房的李妈妈说,这个月连买上等米的银子都支不出来了...”
“可不是,我听说连二奶奶都开始典当首饰了...”
声音戛然而止,两个小丫鬟看见贾母,吓得脸色煞白,跪地不住磕头。
贾母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些。
佛堂里檀香依旧,贾母跪在蒲团上,却难得地没有念经。她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翻涌着连日来的忧虑。
贾敬走了,贾家最后一根功名柱子倒了。她想起那个沉迷炼丹的侄子,一生追求长生,却走得那样突然。送葬那日,她哭得几乎昏厥,旁人只当是姑侄情深,唯有她自己知道,那眼泪里有大半是为贾家而流。
“老太太,姨太太来了。”鸳鸯在门外轻声回禀。
贾母收敛心神,缓缓起身。王夫人正等在花厅,脸色不大好看。
“母亲,这是这个月的账目。”王夫人递上一本簿子,声音压得极低,“各处庄子今年的收成都不好,江南的织造坊又亏了一大笔...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又要迟发了。”
贾母接过账本,却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跃。
“迟发便迟发吧,总会有办法的。”她淡淡道,“只是外头人若问起,就说府里在整修账目,过几日就发。”
王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元春最近可有信来?”贾母突然问道。
王夫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前日宫里捎来口信,说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她顿了顿,“只是需要打点的处所越来越多,内务府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了。”
贾母闭了闭眼。元春,她在宫里的孙女儿,贾家如今最耀眼的那根柱子。可这柱子的代价,是每年如流水般送进宫里的银子。
“该打点的不能省。”贾母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你从我私库里取那对翡翠如意,托可靠的人送进宫去。”
“可那是老太爷留给您的...”王夫人惊讶道。
“人要紧,还是东西要紧?”贾母摆摆手,不愿多谈。
王夫人退下后,贾母一个人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五十年前刚嫁入贾府时,这府里是何等风光。老太爷还在世,每日车马盈门,宴席不断。那时候的金陵贾家,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可盛极必衰,这个道理她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