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怒。
“二爷这话差了。”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见麝月蹲下身,一片片拾着碎瓷。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声音也不高不低:“晴雯姐姐的事,大家心里都难过。可事已至此,二爷糟蹋自己的身子,难道晴雯姐姐就能回来么?袭人姐姐日夜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爷这样说话,岂不寒了人心?”
宝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颓然躺了回去。
宝钗静静看着。袭人还在抹泪,麝月已经收拾干净地面,重新端了碗药来,这次宝玉乖乖喝了。
那一刻,宝钗心里明镜似的——袭人或许能管好一个院子,但真正能稳住宝玉的,是麝月。
六
贾府的败象,聪明人都看得出来。
老太太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宫里的元春没了音讯,王夫人整天吃斋念佛,王熙凤的病反反复复……树倒猢狲散,只是早晚的事。
宝钗开始筹划将来。
她嫁过来时,贾家已是强弩之末。婚礼办得潦草,洞房之夜宝玉对着林妹妹的旧物哭了一宿。这些,宝钗都忍了。她从来务实,知道抱怨无用,眼泪更无用。
掌家之后,第一件难事就是裁人。
府里实在养不起那么多闲人了。那些老姨娘、远亲、不得用的下人,都得打发。怡红院那边,宝玉还浑浑噩噩,这事只能她来定夺。
莺儿递上名单时,手有些抖:“姑娘,这……要不要问问二爷?”
“问了又如何?”宝钗接过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袭人、麝月、秋纹、碧痕……都在其中。她的手顿了顿,朱笔在麝月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留下。”
“那袭人姐姐……”莺儿小心翼翼地问。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在寒风中颤着。她想起很多事——袭人讨巧的笑,袭人精明的眼,袭人那声“到底是姑娘们的恩典”,袭人被宝玉训斥后苍白的脸……
“蒋玉菡那边,可说妥了?”宝钗问。
“说妥了。蒋老板愿意明媒正娶,聘礼都备好了。”莺儿低声道,“只是袭人姐姐那边,怕是不愿意……”
“她会愿意的。”宝钗转过身,神色平静,“比起跟着宝玉吃苦,做个正头娘子,岂不是更好的出路?你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为她好。”
莺儿应声退下。宝钗重新拿起名单,在袭人的名字旁,轻轻写了个“嫁”字。
笔迹工整,一丝不乱。
七
袭人走的那天,下着细雨。
她没有哭闹,收拾得整整齐齐,来给宝钗磕头。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竟有几分新嫁娘的羞怯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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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奶奶……成全。”袭人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宝钗扶她起来,将一对赤金镯子戴在她腕上:“这些年你伺候宝玉,辛苦了。如今有了好归宿,我也替你高兴。往后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了,尽管来说。”
话说得体贴,礼也送得体面。袭人又落了几滴泪,终究还是上了花轿。
轿子远去时,宝钗在廊下站了很久。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莺儿拿来披风,小声问:“姑娘,袭人姐姐这一走,二爷那边……”
“有麝月呢。”宝钗拢了拢披风,转身进屋。
她没说出口的是,袭人必须走。不仅仅因为她的野心,更因为她是宝玉心里的一道疤——晴雯被撵,宝玉怨她;林妹妹去世,宝玉疑她。留着袭人,就是留着宝玉那些疯癫痴狂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