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十年之后(7)(1 / 3)

风骨之臣 原秋叶 1675 字 15小时前

大安承曦二年,三月廿九,京师雨。

雨脚细而密,像一张从宫墙一路垂到相府的素纱,把飞檐上崭新的鸱吻、御道旁才栽的槐、乃至正阳门外那排朱漆铜钉,都轻轻笼进雾里。

辰正三刻,铜漏声穿过雨幕,一声,又一声,敲在丞相府最深处那间小书房的心口上——

书房窗扇半阖,雨丝便从缝隙斜斜钻入,落在案头黄绫折子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朱影。

折子已摊开一个时辰,墨迹被潮气浸得发暗,却仍辨得出起首那句——

“臣兰一臣,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才疏德薄,旧疾复作,恐误社稷,恳乞骸骨,归老林泉……”

兰一臣坐在案后,未着公服,只一件月白布袍,领口洗得发毛。

他手里本该握笔,此刻却只捏着一方素帕,帕角绣一片兰叶——是风栖竹昨夜偷偷塞给他的,说“若再咳血,就吐这里头,别脏了折子”。帕子已被他攥得发皱,像被揉碎的春草,却终究未被血染。

这病症是在去年出差的路上遇到匪袭,受了刀伤留下的后遗症。

他抬眼,望向案头那盆“雪中绿”——是今春新培的寒兰,才抽两箭花苞,被雨气一浸,箭茎微微颤,似想破窗而逃,却又舍不得室内这点温。

雨声更密,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三月,也是雨。

那时他刚被先帝擢为中书舍人,踌躇满志,在府邸后园冒雨栽下一株小槐,说“他日若我为相,此树当覆半亩”。

如今树已成荫,他却要走了。

“子澶哥哥。”门外传来风栖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雨,“宫里来旨,召您即刻入见。”

兰一臣指尖一颤,帕子便落了地。他弯腰去拾,背脊弯出一道恭谨的弧度,却在中途停住——那弧度像极了十年前,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答先帝问策时的模样。

只是那时,他弯的是腰;此刻,弯的却是岁月。

……

午初,御书房。

宝珠女帝未着冕服,只穿淡青常衣,鬓边别一支“折桂”玉簪,雁翎浅刻被窗光一照,泛出温润的冷。

她坐于御案后,面前摊着同样一道折子,只是比丞相府那份多了两行朱批——

“不准。”

“再留一年,可乎?”

字迹极稳,收锋却微顿,像一把剑在鞘口蹭出火星,终究被主人压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目光掠过兰一臣潮湿衣角,眉心便轻轻蹙起,像被风吹皱的一湖春水。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朝会上低许多,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潮气,“雨大,您该乘肩舆。”

兰一臣伏身,额头抵地,声音闷而稳:“臣,不敢。”

女帝便不再劝,只抬手,示意高福阖窗。

窗扇合拢,雨声被隔在铜钉之外,室内只剩铜漏滴答,像被放大的心跳。

“朕不准。”女帝直接开门见山,指尖在折子边缘轻敲,每一下都似敲在他脊椎,“先生才而立,白发未生,何以言老?”

兰一臣仍伏地,声音却从地砖里透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哑:“臣年少时,读《庄子》,至‘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心向往之。如今巢林已覆,臣若再占一枝,恐误百鸟。”

女帝指尖一顿,目光便落在他发顶——那里,黑发仍多,却杂了星点霜色。

她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亲手去扶。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先生,”她声音低下去,低得近乎自语,“朕知你心意,可朕……也怕。”

兰一臣抬头,目光与她相遇——那里,没有帝王的锋芒,只有少女将展未展的惶惑,像被晨雾裹住的剑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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