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他轻声问。
“怕先生走了,朕再找不到人,替朕背黑锅。”
女帝笑,笑意疲累,“也怕,再无人敢在朕犯错时,拍案而起,说‘陛下,不可’。”
兰一臣便也笑,笑意却像被雨水泡软的木头,带着一点潮润的涩。
他缓缓抽回手,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
“臣已拟好‘三年政纲’,何衍、温岭、林羽,各主一纲,互为制衡。臣……不过是个执笔人,陛下若留臣,臣也只能执笔。”
女帝接过,指尖在封面“政纲”二字上摩挲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像被风吹散的烟。
“既如此,”她转身,背对他,声音重新稳如磐石,“朕允了。但先生须应朕三事。”
“陛下请言。”
“其一,归隐之地,由朕赐——朕要随时能找到你;其二,每年春闱,你得回京,做主考,替朕挑人;其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雨水浸软的绸,“其三,朕知道,你有个孩子叫小风的,其实应该是先帝遗孤,你也别惊讶,他越长越大,模样是错不了的,朕并不在乎还有多少个兄弟,但他的身份绝不可往外说。”
兰一臣了然,他伏身,额头再次抵地,声音却带着笑:“臣,遵旨。”
……
承曦二年,四月初二,晴。
京师连续下了七日的雨,忽在一夜之间停了。
晨光大亮,照得丞相府门前的两尊石狮,湿漉漉的毛发泛起金芒。
府内却空——书斋、花厅、后园小槐树下,皆无旧主身影。
只余那盆“雪中绿”,被端端正正摆在御赐的马车内,花箭已开,白瓣绿舌,像一簇将燃未燃的火。
兰一臣仍着月白布袍,立于府门外,最后一次,抬头望匾。
“丞相府”三字,是当年先帝亲题,漆已剥落,却在晨光里仍显威严。他抬手,轻轻一叩,像叩别一位老友。
风栖竹立于他身侧,着淡青常衣,发间无饰,只插一支木簪——是今晨,女儿偷偷从后园小槐树上折下的嫩枝,削成簪,递给她,说“给娘,给爹”。
她抬眼,望向丈夫,目光掠过她亲手收拾的箱笼——不过三口,一口书,一口衣,一口兰。
却像把二十载宦海,都收进这三寸木箱里。
“子澶哥哥,”她轻声,声音比晨光还软,“走吧,再迟,日头高了。”
朝堂里女官多起来,而她也要随夫君远行,过一过清闲日子了。
兰一臣点头,却未动,只转身,对空荡荡的府门,深深一揖。
那揖极长,长得足够让岁月从他背脊滑过,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
同日,金銮殿。
新相何衍,年三十七,着紫袍,佩金鱼袋,立于御阶之下。
他背脊笔直,像一柄新磨的剑,锋芒毕露,却偏生在刃口处,收得极稳。
女帝坐于御座,目光掠过他那双极亮的眼,眉心便轻轻扬起,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梢。
“何卿,”她开口,声音比朝会上低许多,带着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朕把江山,交你一半。你,可敢接?”
何衍伏身,额头抵地,声音清亮如碎玉:“臣,敢。”
女帝便笑,笑意终于到达眼底,像冰层裂开一线,露出下面潺潺的水。
她抬手,轻轻一挥,示意退朝。却在何衍转身之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十年之后,你若倦了,便去找他——他在朕赐的‘归巢山’,种兰,酿酒,等你们。”
何衍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背对她,深深一揖。
那揖极长,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