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承平十六年,六月廿四,晴。
寅正三刻,第一缕曦光穿过太和殿十二扇鎏金隔扇门,像一把被天匠精心打磨的玉尺,一寸寸量过金砖,量过丹陛,量过御案上那卷尚带墨香的黄绫诏书。
墨未干透,朱砂玺印却红得夺目——“皇帝敬问摄政王”,七个字,笔锋遒劲,却收锋极稳,仿佛连最后一勾都写尽了克制与释然。
案前,君凌素服玉冠,袍角无绣。他垂眸,指腹抚过玺印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是先帝当年摔印留下的旧伤。
十年前,他以此印封摄政王;十年后,他用同一方印,把自己封进历史。
“高福。”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如同铜漏滴水,“去椒房殿,请新帝。”
高福躬身,捧诏而出。
晨光落在他背影上,像给一只老鹤披了金羽,连脚步都带风。
……
椒房殿内,宝珠已起身。
她未着翟衣,只穿一件月白中衣,长发披散,黑得发蓝,被窗外透进的曦光一照,竟像一匹上好的玄缎。
阿蛮正为她梳篦,犀角梳从发根滑到发梢,每一次都带一点极轻的“沙沙”,像春蚕食桑,也像更漏过沙。
铜镜里,少女——不,今日起该是女帝——她的眉心仍带着一点未褪的倦意,却掩不住眸中清亮。那亮不是星辰,是剑光,出鞘前一瞬的寒。
“阿蛮,”她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稳,“把昨夜那支‘折桂’取来。”
阿蛮手一颤,犀角梳险些落地。
那是一支男子样式的玉簪,素净无纹,只在尾部刻一道极浅的雁翎——是林羽昨夜替她别上的,说是“归雁寄君心”。
她原以为,新帝登基,该戴凤钗、簪翟羽,却不想……
宝珠从镜里看见她的迟疑,笑了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今日之后,朕要天下人知道——女帝的首饰,不必只有鸾凤。”
……
卯正,太和殿钟鼓齐鸣。
百官列班,文左武右,俱着朝服。却无人敢高声,只闻衣料窸窣与玉佩叮当——像一张巨大的棋局,黑白子已落满,只待最后一手。
君凌立于御阶之下,素衣玉冠,双手捧诏。
他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入鞘的剑,锋芒尽敛,却把鞘留给了身后那人。
宝珠自殿门入。
她着绛红冕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九章俱备,却以银线掺孔雀羽,灯下一照,竟泛出蓝绿光,像北境黎明前烧透半边天的火云。
十二旒平顶冠压得她肩背极稳,每一步却都轻——仿佛不是踏在金砖,是踏在人心尖上。
最惹眼的,是发间那支“折桂”。素白玉,雁翎浅刻,被旒珠一掩,若隐若现,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提醒着所有人——女帝身后,不仅有王夫,还有三十万铁骑。
“跪——”高福唱声悠长。
百官俯身,玄红朝服铺陈于地,像一片静止的浪。
却有几人,跪得稍慢——那是宗室里的老皇叔,白发苍苍,手指在笏板边缘摩挲,似在权衡最后一丝“天命”。
可当他们抬眼,看见御阶两侧——
风栖竹,着紫袍,佩金鱼袋,立于文班之首;
她身旁,是同样着三品服色的女官四人:掌玺、知制诰、度支、京兆——俱是女子,俱是宝珠一手擢升。
老皇叔的手指,终于松开。笏板触地,发出极轻一声“嗒”,像旧日王朝,最后一道锁,开了。
君凌捧诏,上前一步,声音朗朗,传遍太和殿每一个角落:
“朕,君凌,上承天命,下顺人心,今以天子之名,传位于女——宝珠公主。”
“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