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子正。
皇城深处,椒房殿新悬的“囍”字宫灯被夜风轻轻推搡,灯罩上缂丝的鸾凤金线便一闪一闪,像湖面粼光。
殿廊下值夜的内侍换了第三拨,铜漏里的水滴却仍循着旧节奏,一声,又一声,把更长的静夜滴成一条温柔的河。
殿内,却几乎没有声响。
新换的沉水香饼在错金狻猊炉里慢慢化开,白烟笔直上升,到半尺高才散开,像一枝无形的玉兰,把满室烛火都笼在柔雾里。
窗扇半阖,风从间隙漏进,吹得烟尾微微一斜,便拂过案上那只合卺杯——杯是整块羊脂玉雕的,外壁并蒂莲,内壁却各刻雁阵与飞凤,酒水已空,只剩一点琥珀光在底,被灯焰一映,竟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晨星。
林羽坐在榻沿,玄红亲王冕服已褪,只余月白中衣,领口以银线暗绣雁羽,灯火下几乎看不见,却随着他呼吸起伏,像远处雪原上偶尔卷起的白风。
他背脊挺得笔直,惯于铁甲的肩背在柔软锦缎里显得突兀,连呼吸都带着北境带来的谨慎。
可当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榻内侧那一道纤细身影上,所有谨慎便悄然化开,化成眼底一泓温水。
宝珠公主面朝他侧卧,翟衣早由阿蛮褪下,此刻只着淡绯寝衣,衣料是苏州新贡的“软烟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仍将她的轮廓收得柔和——从肩头到腰窝,再到隐在锦被下的足踝,像一弯将满未满的弦月,安静搁在夜色里。
她双手交叠枕在颊下,指尖仍带着一点蔻丹残红,被烛火一映,竟像雪里落梅。
她的额发微散,几丝垂在衾枕,黑得发蓝,与锦被上金线绣的百子图形成极艳的对比,却衬得她肤色愈发透明,仿佛一捻就会碎。
林羽不敢捻。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怕惊动她。
良久,才伸手,却不是去碰她,而是去够榻尾那只锦袱——袱里裹着他的外袍,袍角压了一枚小小陶埙,粗粝却温润。
他的指腹触到埙身那一瞬,他眉宇不自觉地松了松,像找到某种可依凭的熟悉。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窗外风还低,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后的哑,却偏生在尾音处收得温柔,“臣给您讲个故事,可好?”
宝珠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风惊动,却未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溢出,软而糯,带着一点酒香——是合卺酒,味甘,后劲却绵长,此刻正从她唇瓣间呼出,混着沉水香,竟像把空气也染成蜜。
林羽便讲。
讲他十六岁第一次出关,在狼居胥山遇白毛风,雪片大如席,吹得人睁不开眼,却偏生在雪雾里看见一只火狐,狐尾扫过之处,雪竟小了;
讲他十八岁那年,率斥候夜渡黑水,冰面忽裂,马蹄踏碎月光,碎银似的冰渣溅起来,打在他盔上,叮当作响;
讲雁门关外那片沙枣林,五月开花,香味冲得人能落泪,老兵却笑,说那是“想家的味道”,因为沙枣花最像旧宅后院的桂花,只是更烈,烈到能把人骨头里的乡愁都勾出来。
他讲得很慢,声音低而稳,像在拆解一副铠甲——把冷铁一块块卸下,露出下面温热的血肉。
讲到沙枣花时,他忽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珠发间——那里,有一枚小小簪子,是今夜礼官按例插上的“合欢小钗”,钗头是两朵并蒂沙枣花,金蕊红瓣,用西域进贡的宝石碎嵌成花蕊,灯下闪着极细的光,像被缩小的星子。
“臣那时不知,原来关内的沙枣,也能开花。”
他轻声补了一句,目光从簪子移到她唇角,声音低得近乎自语,“还能开在这样近的地方。”
宝珠仍闭着眼,睫毛却再次轻颤,像要把他的话一片片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