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薛宝钗之发怒(3 / 4)

这话一出口,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负荆请罪——说的是廉颇蔺相如,可在这屋里,说的又是谁?是宝玉和黛玉,三天两头吵了又好,好了又吵,不是“负荆请罪”是什么?

黛玉咬着唇,眼里泛起水光。她瞪了宝玉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埋怨,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宝玉也窘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钗却不再看他们。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朵牡丹。一针,一线,金丝在指尖缠绕,渐渐补全了残缺的花瓣。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淡淡的影,端庄得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那日之后,贾府里悄悄传开些话。说宝姑娘难得发了脾气,说宝玉说话没轻重,说林姑娘补刀反被将了一军。下人们嚼舌根时,总要压低声音——到底是大家闺秀的事,不好明说。

宝钗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照常和姊妹们说笑,照常帮探春理家,照常劝宝玉读书。那幅绣坏的牡丹她拆了重绣,完工后送给王夫人做了扇套,夫人夸了又夸。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坐在窗下,望着天上那弯冷月。

莺儿有时听见姑娘轻轻叹气,问怎么了,宝钗只是摇头。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说薛家日渐式微的窘迫?说母亲四处奔走的辛酸?说自己对“金玉良缘”既期盼又抗拒的矛盾?

都不能说。她是薛宝钗,是薛家的女儿,是端庄贤淑的宝姑娘。她得撑住薛家的脸面,得顺着母亲的心意,得在贾府这个深潭里,活得滴水不漏。

那日发怒,是她唯一一次失态。像精心养护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修补如初。可裂过就是裂过,那道痕永远在那里,夜深人静时,会隐隐作痛。

转眼到了端午。贾府照例摆酒过节,姊妹们都聚在老太太屋里。宝玉喝了雄黄酒,有些上头,拉着黛玉说要去看石榴花。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袖子挨着袖子,影子叠着影子。

宝钗坐在席上,慢慢剥着粽子。糯米莹白,枣子鲜红,她小心地剔除每一丝苇叶,剥得整整齐齐,摆在青瓷碟里。

王夫人笑着问:“宝丫头怎么不吃?”

“有些腻,待会儿再用。”宝钗微笑。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雕花窗棂,看见园子里那对身影。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火,宝玉摘了一朵,要往黛玉鬓边簪。黛玉躲开了,却又回头一笑,眼波流转,胜过满园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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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垂下眼,继续剥她的粽子。指尖沾了糯米,黏黏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也会在端午给她剥粽子。父亲说:“我家宝丫头,将来要配最好的人,过最好的日子。”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最好”,只觉得有父亲疼着,便是天下顶好的日子了。

后来父亲走了,家道中落,哥哥不成器,母亲一夜白头。她跟着母亲进京,住进贾府,听姨妈说“金玉良缘”,看母亲四处周旋。她渐渐明白,所谓“最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不得已。

就像这粽子,苇叶裹着糯米,裹得严严实实,才经得起沸水煮熬。若散了,化了,便什么也不是了。

外头传来笑声,是宝玉在吟诗:“石榴花开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黛玉接了下句,声音清脆如莺啼。

席上众人都笑起来,说这对玉人真是天生地设。

宝钗也笑,笑得温婉得体。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却品出淡淡苦涩。

忽然有人问:“宝姐姐怎么不说话?”

宝钗放下茶杯,唇角漾开恰到好处的弧度:“听着呢。他们作得好诗,我正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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