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抓了三把百合香塞进博山炉,把罩子扣得严严实实;第二,用湿帕子把褥子擦了又擦,翻过来铺平;第三,笑着扶起迷迷糊糊的刘姥姥,说:“我送您出去。”
经过镜子门时,刘姥姥还伸手去摸:“这门咋这么亮堂?”袭人赶紧挡开她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口水的痕迹。
后来宝玉回屋,皱着眉抽了抽鼻子:“今儿这香怎么这样浓?”袭人笑着说:“新调的方子,二爷不喜欢,我明日换掉。”她站在香炉旁,汗水把里衣浸透了。
四、裂隙
天刚蒙蒙亮,袭人就起来了。小腹还在疼,走起路来牵扯着,像有根针在里头扎。她照例先去宝玉屋里。
宝玉还睡着,眉头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袭人轻轻掀开床帐——忽然僵住了。
枕头上,一根花白的头发。
很短,很粗,卷曲着。绝对不是宝玉的,也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丫鬟的。它静静地躺在金线蟒的引枕上,像一条小小的、嘲讽的虫子。
袭人的手抖起来。她捏起那根头发,攥进手心,指甲掐进肉里。三个多月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可它总会以某种方式提醒她——百合香遮不住,翻面的褥子遮不住,她脸上永远妥帖的笑容也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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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姐姐?”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二爷醒了吗?”
“还没。”袭人松开手,把那根头发塞进袖袋,“去打水吧,要温的。”
她看着熟睡的宝玉。这个她伺候了八年的人,这个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上面的人。有时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藤,绕着这棵大树往上长,可树的根基摇摇晃晃,藤便也无处安生。
“我本是个笨人。”她常对宝玉说。这不是谦辞。她确实不聪明,不像晴雯有一手好针线,不像麝月会说话,她只会笨笨地守着,笨笨地瞒着,笨笨地希望一切都能糊弄过去。
可有些事,是糊弄不过去的。
五、晨省
王夫人屋里弥漫着药香。老太太近日犯了头风,太太便也陪着吃斋念佛。
袭人跪着回话,腰挺得笔直,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王夫人问起宝玉的饮食起居,她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声音平稳。
“你是个妥当人。”王夫人捻着佛珠,“有你在宝玉身边,我放心。”
袭人低头:“这是奴婢的本分。”
从王夫人屋里出来,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日头升起来了,照得琉璃瓦一片刺眼的金。几个小丫头抱着花瓶匆匆走过,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袭人姐姐。”
她点点头,忽然问:“昨儿下午,二爷回来拍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小丫头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小声说:“在、在后院逗鸭子……晴雯姐姐说二爷歇晌,让我们别在前头吵……”
“谁看门?”
“原本是坠儿,可她娘来找,她就出去了……”
袭人闭上眼。她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正在里屋给宝玉缝香囊,听见拍门声时,她也当是哪个小丫头胡闹。是麝月说:“我去瞧瞧。”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没人,许是风。”
风。她当时怎么就信了?
“去把晴雯叫来。”她说。
六、对峙
晴雯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扇套。她斜倚在门框上,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姐姐找我?”
“昨儿二爷被关在门外淋雨,你知道么?”
“哟,这可奇了。”晴雯把玩着扇套上的流苏,“二爷亲口吩咐的,晌午要歇觉,任谁来了都不许开门。我们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怎么倒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