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薛蟠回来了,带回几大箱年货,还有一身的酒气。他在家里摆了宴,请贾府众人,席间忽然提起:“蝌兄弟的婚事定了,琴妹妹的也不能再拖。我前儿碰见梅家的人,倒是透了个口风——”
满座都静下来。宝琴捏紧了筷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薛蟠打了个酒嗝:“梅公子明年要下场,梅夫人的意思是,等秋闱放了榜,两家再正式议亲。”
又是一年。宝琴低下头,看着碗里渐渐冷去的羹汤。薛姨妈在旁笑道:“这是正理,读书人功名为重。琴儿还小,等得起。”
等得起么?宝琴想起母亲病中拉着她的手说:“琴儿,你父亲给你订这门亲,是指望你日后有个依靠。梅家清贵,虽不富裕,到底是个正途。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像娘一样……”
她那时不懂,现在有些懂了。父亲走得突然,留下的产业被族中人蚕食大半,哥哥年轻压不住阵脚,母亲一病不起。梅家这桩婚事,是二房最后的体面,也是唯一的退路。可如今,这条路眼看着也要断了。
宴席散后,宝琴在园子里遇见了宝玉。这位表兄喝得微醺,正站在梅树下发呆,见她来,笑道:“琴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
“不冷。”宝琴摇摇头,忽然问,“宝二哥哥,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宝玉愣了愣,仔细看她,才发现这平日里最明媚的妹妹,眼里竟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素来最怜惜女孩儿,不由得放软了声音:“等人最苦的不是等,是不知道等不等的到。”
宝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哥哥说得是。”
正月里,梅翰林果然来了贾府,是来赴贾政的诗会。薛姨妈早早得了消息,特意让宝琴打扮了,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宝琴穿了身水红绫袄,系着杏黄绦子,亭亭立在贾母身后,果然引了梅翰林多看两眼。
席间说起各家儿女,贾政顺口道:“听闻令郎今秋要下场?少年英才,必能高中。”
梅翰林捻须微笑:“承政老吉言。只是这孩子心气高,非要挣个功名才肯论婚娶,倒叫我们做父母的为难。”
这话说得巧妙,既标榜了儿子志向,又解释了为何迟迟不完婚。薛姨妈在旁笑道:“读书人原该如此。我们琴儿也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宝琴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可此刻只能沉默。
梅翰林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薛二姑娘通诗书?”
“略识几个字,不敢说通。”宝琴轻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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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丫头可谦虚了。”王夫人接口道,“她做的梅花诗,连我们老太太都夸好。”
一番话下来,看似热络,实则全是空谈。梅翰林临走时只说“从长计议”,薛姨妈满口称是,亲自送到二门。
宝琴回到房里,呆坐了半晌。薛蝌进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哥哥,梅家是不是……”宝琴咬住唇,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薛蝌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日梅家的仆人私下塞给我的。”
信是梅夫人写给薛姨妈的,措辞客气,大意是说梅公子近日染疾,婚事恐要再延,若薛家二房等不得,可另择佳婿云云。
宝琴看完信,反而平静了。原来不是猜疑,是真的。父亲才走了三年,尸骨未寒,婚约就要作废了。
“哥哥,我们回南边去吧。”
“回去?”薛蝌苦笑,“回去做什么?产业都被族中人占了大半,剩下的也经营不善。咱们这次进京,本就存了背水一战的心思。”
“可留在这里又能如何?”宝琴抬眼,眼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