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子里摘的,不值钱,你尝尝鲜。”
林守成没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笑容太刻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他想起当年她在台上唾沫横飞、控诉苏雯“腐蚀革命青年”时的激昂。
孙寡妇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把篮子放在门槛边。“这拆迁……是好事啊,”她搓着手,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林守成,“新房子,新地方,干干净净的,多好。过去那些糟心事,就让它烂在地里吧。”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院角的梧桐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有些东西……埋了就埋了,再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人呐,得知足,得往前看,你说对吧?”
林守成依旧沉默。他想起批斗会那晚,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带头把烂菜叶子砸在苏雯身上,骂得最是响亮。如今,她却站在这里,劝他“知足”,劝他“往前看”。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林守成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块冰。
孙寡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匆匆走了,连那篮子西红柿都忘了拿。
傍晚,夕阳把老宅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三个访客是李会计,当年大队部的笔杆子,批斗会的记录员。他没像前两人那样绕弯子,只是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守成。
“守成,”李会计的声音带着一种迟暮的疲惫,“那棵树……你最好别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不少。现在大家都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挖它出来,图什么呢?除了给自己,给大伙儿添堵,还能有什么?”
林守成扶着门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图个明白。”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图个心安。”
李会计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事,糊涂着比明白好。守成,听我一句劝,别犯倔。”他不再多说,背着手,佝偻着腰,慢慢踱进了暮色里。
夜,终于沉了下来。推土机的轰鸣暂时歇了,村庄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林守成躺在老旧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白天的对话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放下?知足?糊涂?他们都在怕,怕那棵树下的东西重见天日,怕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被翻出来晾晒。他们怕的,恰恰是他这四十六年来,从未真正放下的东西。
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窗外,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又像低语。林守成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那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一点别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脚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他的心骤然一紧,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赤着脚,像只老猫一样挪到窗边,借着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窥视。
院角的梧桐树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那里!那人影佝偻着,动作鬼祟,一只手似乎在树根附近的泥土上摸索着什么。月光太暗,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像一头在黑暗中刨食的野兽。
林守成的手瞬间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果然有人!他们白天劝不动,夜里就自己来了!是想确认位置?还是……想抢先一步,把那个秘密彻底抹掉?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县城,拆迁指挥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还亮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铺在绘图板上,线条纵横交错,勾勒着一个崭新小区的蓝图。一只握着绘图笔的手悬在图纸上方,笔尖正对着图纸上标注为“林宅旧址”的位置,微微停顿。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却已不再年轻,手背上淡褐色的斑点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绘图笔的笔尖最终落下,在“林宅旧址”旁边,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代表中心花园的绿色圆圈。灯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