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周到,是众人夸赞的大家闺秀。许是自己多心了?许是年纪大了,眼花了,心也疑了?
“老太太,都布置妥了。”鸳鸯出来回话。
贾母起身:“咱们再去瞧瞧。”
众人又进了屋。果然大不一样了:案上添了石头盆景,墙上挂了水墨字画,床边换上了白绫帐子,那墨烟冻石鼎摆在正中,里头袅袅升起一线清香。虽然仍是素雅,却不再冷清,有了几分生气。
贾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小姐的绣房。”
众人纷纷随声附和,表示赞赏之意,薛宝钗则面带微笑向大家致谢。刘姥姥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众人一同颔首示意,但始终缄默不语。只见她的视线犹如扫描仪一般,迅速而又细致地从那些新增设的物品上掠过,最终定格于那件名为“墨烟冻”的石鼎之上。
此鼎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蕴含着无尽深邃的奥秘;一缕缕轻烟袅袅升起,宛如云雾缭绕其间,给人一种如梦似幻之感。然而令人惊奇的是,如此独特造型与色彩的石鼎放置在这间素雅洁净的屋内,非但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营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氛围,仿佛它本就是这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屋子本就该是这样的——不是花团锦簇,不是金碧辉煌,而是这般黑白灰的调子,端庄,稳重,带着几分疏离。贾母添的这几样,没有破坏这调子,反倒让它更完整了。就像这屋子的主人,薛宝钗,永远得体,永远周全,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这种风格,刘姥姥不懂。
她所熟知的世界充满着生机与活力:那广袤无垠的田野间,色彩斑斓如泼墨般热烈奔放;那些茁壮成长的庄稼们,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派对,从嫩绿逐渐过渡至金黄璀璨夺目;而村庄里家家户户张贴的红色窗花和精美的花被面,则散发着浓浓的节日喜庆氛围。
哪怕是所谓的荣华富贵,也应该如同贾母屋内一般,充盈满溢、美不胜收——琳琅满目的珍奇古玩陈列其中,令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然而眼前这种极致简约、极度内敛的风格却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范畴,甚至让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其独特魅力所在。
就这样,大家又在屋子里闲聊了一会儿后纷纷站起身来准备告辞离开。
走出蘅芜苑时,刘姥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秋阳下,那些藤蔓依然青翠,红果依然鲜艳,异香依然浮动。而那座被藤蔓半掩的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如它的主人。
“姥姥,接下来咱们去秋爽斋瞧瞧。”鸳鸯笑着引路。
刘姥姥应了一声,跟上众人的步伐。走出老远,她才忽然开口:“这园子真大啊...”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凤姐听见了,笑道:“姥姥这才逛了一半呢。”
刘姥姥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心里却还在想着蘅芜苑,想着那藤蔓,那山石,那素净的屋子。有些事,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藏在心里。就像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便再不会忘记,却也再不愿提起。
秋风萧瑟,黄叶飘零,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刘姥姥紧跟在贾母一行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她不时回头张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眷恋和不舍。
而那座名为“蘅芜苑”的庭院,则宛如一位沉默寡言的隐士,悄然隐匿于藤萝的阴影之中。岁月悠悠,这座园子似乎未曾改变过什么,依旧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屋内依然保持着那份清冷与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它就这样默默地伫立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或者过客的到来。或许那个人会欣赏这里的一切,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又或许只是匆匆一瞥,便将其遗忘在时光的长河里……
只是那乡下老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