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蔷...来看过你吗?”她轻声问。
龄官的眼神黯了黯,摇摇头:“他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黛玉想起前几日听说贾蔷被派去江南采买,要明年春天才能回来。而龄官这病,还能等到明年春天吗?
“姑娘,”龄官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别胡说。”
“不是胡说。”龄官眼中泛起泪光,“我自己知道。这些日子,我总梦见爹娘,梦见小时候在姑苏...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回家吗?”
黛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父亲去世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在贾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收到一封信,说父亲“去得安详”。
安详吗?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灵堂里,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这叫安详?
“龄官,”她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你要撑住。为了...为了那些还念着你的人。”
“谁会念着我呢?”龄官苦笑,“干娘只惦记我的月钱,班主只惦记我能不能唱戏。至于他...他或许会难过一阵,可久了也就忘了。戏子罢了,谁会把戏子当真?”
这话太痛,痛得黛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起自己,若是有一日她死了,宝玉会难过多久?一个月?一年?然后呢?娶妻生子,过他的富贵日子,偶尔在某个午后,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个林妹妹,爱哭,爱使小性儿,最后病死了。
仅此而已。
从梨香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紫鹃给她披上斗篷,轻声劝道:“姑娘别太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命数...”黛玉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是啊,命数。龄官的命数是痴情而死,芳官的命数是张扬而败,那她的命数呢?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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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时,芳官被撵出了贾府。
起因是她顶撞了王夫人。王夫人来怡红院查检,看见芳官穿着宝玉的旧衣裳,梳着男孩的发式,在院子里和宝玉追打嬉戏,当场就沉了脸。
“成何体统!”王夫人呵斥道,“一个戏子,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还和主子动手动脚,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芳官不服气,顶了一句:“二爷愿意和我玩,夫人凭什么管?”
就这一句,彻底触怒了王夫人。当天下午,芳官就被两个婆子架着撵了出去,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个“忍”字写废了。
“听说芳官走的时候又哭又闹,说宝二爷答应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紫鹃低声道,“可那时候宝二爷被老爷叫去问功课了,根本不知道。”
黛玉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残缺的“忍”字。忍字心头一把刀,可不忍,又能如何?
“柳家的呢?可为她求情了?”
紫鹃摇摇头:“柳家的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求情。倒是五儿哭了一场,可一个丫头,说话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厨房吃糕的样子,想起柳家的那张殷勤的脸。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的。价码到了,情分也就断了。
“她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干娘也不肯收留,许是...许是又卖到别处去了吧。”
又卖到别处。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场戏到另一场戏。芳官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那晚黛玉又失眠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