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流放之地(1 / 4)

西伯利亚的极寒之风,裹挟着冰晶,如同无形之锤,一次次猛烈地撞击着克里姆林宫厚重的窗扇,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要将那古老的木制窗框彻底撕裂。

此刻的街巷,早已褪去了往昔的热闹与喧嚣——那些残留在门楣之上、被时间侵蚀得残破的红色布条,在风中徒劳地飘摇,如同废弃的旌旗。

而墙角堆放着的一只只被遗弃的行囊,其皮革提手在严寒中硬如铁石,触手冰冷,再无人关心其主人身在何处。然而,那些负责运转整个国家机器的办公区,却通宵达旦地亮着灯火。

公文包中,那不断累积的清查名册,其纸张边缘因无数次翻阅而变得毛糙,连笔尖蘸取的墨汁,都散发着一种难以化开的、彻骨的寒意。

历史最残酷的讽刺,便在于此。

一场最初意图剔除系统痼疾的整肃,最终却像脱缰的洪流,以一种无可遏制的力量,将整个社会都裹挟其间。若要溯其根源,真相便浮出水面——从最初在某个核心会议上,关于“净化”的提案被首次提出,到其后续在各级中央部门间,经过无数次传阅、盖章、批复,再到加密的指令通过电波与信使,最终传递至全国各个州县级执行节点,贯穿这一庞大链条的大多数个体,都未曾发出过任何公开的反对此事的微弱声音,甚至,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以各自的方式,推动着这场风暴的蔓延。

这种弥漫于空气之中、无声蔓延的“不反对”,绝非是那些显赫的拍案叫好,也不是写满溢美之词的忠心耿耿的表白。

它以一种更为隐秘、更加阴险,却也更具渗透性的方式,深植于权力机器运作的每一个细微环节之中,成为推动那场时代悲剧巨轮滚动的无形助力。

当至高权力机构那冰冷而肃穆的会议室里,围绕着那份血腥的清查范围草案,再也没有任何一位出席者敢于追问其背后究竟是以何种残酷逻辑来定义“罪名”与“敌人”时,唯一能听见的,只有笔尖在粗糙纸面上划过的沙沙作响,那声音如同某种古老而恐怖的仪式,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些稀疏的,偶尔出现的停顿,也仅仅是为了确保每一个被赋予签核权力的指尖,能够精准地将自己的姓名,落在预设的方框之内,以此完成形式上的程序正确,而非思考其内容本身。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下,疑问与思索,被视为对权威的挑衅,对集体的背叛,对自身的威胁。那份集体性的沉默本身,便在无形中给予了这份决策以绝望的“合法性”,让那些本该被质疑的极端定义,穿上了“众望所归”的伪装。

当州级中枢,接过那份来自最高层的加密指令,并以电报的形式向下方各个行政节点发布,而其末尾总是以“坚决执行”作为不容置疑的总结时,没有人,不,是没人敢于质询:倘若在这场被刻意模糊了界限的执行过程中,发生哪怕丝毫的“误判”,又应当如何处置那些可能被冤枉的个体?更没有人会触及“不应伤害无辜者”这般在这个时代已然变得无比“敏感”的词汇。

因为一旦提出,便可能立即引火烧身,成为下一个被清洗的目标。

于是,在绝对的服从与潜在的恐惧之下,那些本应存在的道德考量、人道主义关怀,乃至程序正义,都悄然退场,将广阔的执行空间,完全留给了指令的机械性贯彻,和潜藏在执行者深处,那些被放大的恶意与狂热。

甚至连街道办事处里那些负责数据录入的科员,在面对清查表格上“疑似”两个模棱两可的字符时,也会在无声的压力下,悄然将其修改为“确认”——仿佛只要不提出任何质疑,一切便天然地具有了某种毋庸置疑的“正确性”。

然而,这集体性的沉寂,并非源于真正的愚钝。

它诞生于此前那段漫长而窒息的岁月,诞生于整个系统如同被冰层彻底封冻般的麻痹。

site stats